对于“河北省把‘十二五’钢铁产能硬性确定为9500万吨，并‘只减不增’”的说法，高恩亭不置可否，只表示类似数字从未公开也不能透露，并表示年底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可能会有说法。如果该目标属实，河北省内几乎一半的炼钢炉将被拆除。
本报记者 翟瑞民 发自北京
在2010年的冬天，河北省许多中小钢厂的烟囱停止了冒烟，这不是冬眠，受困于地方政府节能限电的高压政策，只得暂时停产。更痛苦的是，他们正面临二选一难题：要么被重组，要么退出钢铁业。
11月初，河北省政府发布了一份事关众多民营钢厂生死的《实施意见》，提出要在“十二五”期间把全省具有冶炼能力的钢铁企业数量从88家缩减到10家左右。
这预示着，占据全省产量半壁江山的河北民营钢铁企业终于迎来早已预料到的动荡岁月。标志性的是11月11日，河北钢铁集团（简称“河北钢铁”）与5家民营钢铁企业签署联合重组协议，约定以“渐进式股权融合”模式开启重组之路。
紧随山西煤矿业整合，河北钢铁业也掀开了整合的大幕。
永洋的突变
“以讹传讹。”电话那头的河北永洋钢铁有限公司（简称“永洋钢铁”）副总经理那军也许在苦笑。此前从未与河北钢铁董事长王义芳谋面的那军，被媒体描绘成两人在年初一次宴会中就“河北钢铁重组永洋钢铁”互相喊话。
据媒体报道，王义芳当时表示“如果要兼并钢企，像永洋钢铁这样有特色的企业我们还是愿意吸纳的”，但那军公开回绝“永洋钢铁还没有要和其他钢企进行重组的意向”。
但大半年过去，即便那军将“两人见面”的说法斥为“以讹传讹”，永洋钢铁还是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和河北钢铁签约重组，个中滋味非当事者无法体会。
据其网站资料，成立于1993年、默默无名的民企永洋钢铁，竟然是全国规模最大、品种最多、规格最全的轻轨、重轨、矿山专用型材生产基地。
11月11日，在河北省多位政府高官的见证下，河北钢铁和永洋钢铁、河北敬业、唐山松汀、邢台龙海、吉泰特钢5家民营钢铁企业签署联合重组协议，河北钢铁集团将以商誉、管理、技术咨询服务、购销渠道等资源，分别出资到5家企业，并占重新登记后各新公司10%的股权。
此次重组后，河北钢铁集团吸纳这5家新公司为集团成员企业并将其后续发展纳入集团总体规划。通过这次“没花一分现金”的收编行动，河北钢铁新增产能超过1000万吨，总产能超过5000万吨，再次超越鞍钢集团成为国内第一。
据透露，在有了王义芳的表态后，这次重组实际上是永洋钢铁主动找到河北钢铁，谈判几乎没有阻碍。那军对时代周报记者说：“现在只是刚刚签约，真正的整合尚未开始，如何实现重组方案的安排还需要深入谈判。”
河北钢铁董秘李卜海也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目前还未听闻有下一步的整合安排。
对于永洋钢铁的未来，那军称，“不排除河北钢铁进一步收购其股权甚至全部收购的可能，永洋钢铁也有这个意愿”，不过“现在形势还没到那一步”。
据河北钢铁提供的信息，河北钢铁提出了二步走战略，第一步为简单的战略联合，第二步则积极探索低成本并购重组的思路，“通过双方共同认可的方式实现深度整合”。
为什么不到一年对重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变？其实永洋钢铁的经营形势并不差，即便是在金融危机最严重的2009年，永洋钢铁利润也达1.4亿元。此外，河北敬业钢铁董事长李赶坡在今年“两会”期间也曾表示不会与国有钢铁企业联合重组，是什么原因使得“钢老板”们纷纷调转船头靠拢国有钢企？
新上项目的生死也许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今年9月份，曾有媒体报道河北敬业钢铁的项目建成后始终没有环评手续，属于“黑户”。由此推测，如果靠上河北钢铁集团，这些项目争取到合法手续的机会非常大。不过截至发稿时，敬业钢铁未就此作出回应。
而那军强调的是“认识”上的提高，永洋钢铁是根据形势发展与时俱进。那军承认，背靠河北钢铁这棵大树，可在原材料供应、品牌提升等方面得到很大好处。当然，他没有提及这一年来由山西煤改引发的对众多非市场因素的讨论。
民企的冬天
MY STEAL分析师郭毅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金融危机以来铁矿石价格上涨让中小钢厂生存艰难，今年下半年各地为完成节能减排目标强制实施的限电政策更是雪上加霜，使民营钢铁企业在重组态度上发生了急剧转变。
唐山市丰润区钢协副秘书长贾清春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可以确定的是，现在民营钢铁企业都支持重组。永洋钢铁是用一种主动的温和的方式走上了被重组之路，一改此前山西煤老板们“非暴力不合作”的抗争表现，这很难用进步或者倒退来解释清楚。
在金融危机和环境保护双重催逼下，民营钢铁业小而分散的先天性弱点注定了他们生死存亡之间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上岸似乎都显得很正常。
更大的生存背景其实早已定格。2009年12月9日，工信部《现有钢铁企业生产经营准入条件及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要求“2008年度普钢企业粗钢产量100万吨及以上，特钢企业50万吨及以上”才能获得准入资格，这等于宣判了河北省约一半冶炼企业的末路。
正如那军所称，这一次永洋钢铁走在了政策前面。在签约前几天，河北省政府刚刚出台《关于控制钢铁产能推进节能减排加快钢铁工业结构调整的实施意见》（简称《意见》），标志着河北省在完成国有钢铁企业的整合进程后，又把整合目标瞄准了省内民营企业。
河北省钢产量已连续9年全国第一，按河北省冶金行业协会副会长宋继军的预测，即便是下半年节能限电减产三四千万吨，2010年河北省粗钢产量也将达1.4亿吨，再创历史新高，其中民营钢铁企业将贡献60%以上的产量。
为加快钢铁工业结构调整，河北省从2003年起开始淘汰落后产能，但产能却越淘汰越多，河北省被迫以行政之手成立大钢铁集团，以保证政策的统一性和执行力，2008年夏天河北钢铁集团应运而生。
河北钢铁集团成立后体现的良好效果给河北省继续整合民营钢铁企业平添了更多信心。所以《意见》提出，政府将支持河北钢铁集团开展跨地区、跨所有制兼并重组，打造为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特大型钢铁企业集团。
宋继军透露，目前河北省有冶炼能力的企业88家，产钢100万吨以上的企业41家。按照《意见》，河北省将培育3—5家具有较强实力和明显竞争优势的大型钢铁企业集团，到“十二五”末，全省有冶炼能力的钢铁企业(集团)减少到10家左右。
河北省工信厅原材料工业处处长高恩亭对时代周报记者透露，为实现这个艰巨任务，河北省发改委正在制定一个有关钢铁行业的“十二五”专项规划，继续推进大集团战略。
对于“河北省把‘十二五’钢铁产能硬性指标确定为9500万吨，并且‘只减不增’”的说法，高恩亭不置可否，只表示类似数字还从未公开过不能透露，并表示年底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可能会有说法。如果该目标属实，河北省内几乎一半的炼钢炉将被拆除。
合纵与连横
《意见》还强调，河北省内各区市政府要于2010年11月底前将本地2010-2011年钢铁企业兼并重组方案报送河北省工信厅。对此，唐山市工信局经济运行处处长梅民学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目前有关方案还未确定，“我们此前的一些操作思路可能会调整，因为我们原定的计划跟《意见》的精神并不一致。”
按照梅民学的说法，唐山市此前原定的计划是通过成立南北钢铁集团以实现对市内民营钢铁企业的整合，但现在唐山市正在推动河北钢铁和唐山长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进行联合重组。对此，河北钢铁董秘李卜海表示，没有听闻集团正在推进此项工作，河北钢铁目前和省内各大民营钢铁集团并没有洽谈重组。
2008年年底，河北钢铁业第一重镇唐山（钢铁产量占全省50%左右，占全国约10%）在政府推动下，南北两大民营钢铁集团宣告成立并同日挂牌。北集团由唐山市迁安27家民营钢企共同出资组成，定名为唐山长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简称“长城钢铁”），南集团由唐山丰南区的12家民营钢企出资组成，定名为唐山渤海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简称“渤海钢铁”）。
这两家钢铁企业成立后总年产能将达到2800万吨，不过这种被界定为“抱团式”重组的模式执行起来困难重重，松散的联盟很难实现真正的资产联合。梅民学承认，此前在操作的过程中，不单是各个地方政府因为财税收入而闹出矛盾，民营钢企本身也有抵触情绪。
近年来，在唐山市各级政府的撮合下，唐山的民营钢企进行过多轮重组，各方的合纵连横频频上演，以至于现在都很难说清唐山市目前还有多少家钢铁企业。
唐山市丰润区钢协副秘书长贾清春介绍，经过多次整合，目前丰润区冶炼企业只剩下天柱钢铁、津西钢铁和宝泰钢铁三大集团。时代周报记者注意到，这些钢铁企业的整合仅仅是换了个名字，其实还是各干各的。
类似的现象也在河北省南部的武安市上演。2006年政府牵头组织近20家民营钢企成立新武安钢铁集团，但时至今日，该集团的整合依然停留在初级阶段。正在患病休息的新武安集团董事长万喜河在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承认，《意见》的出台肯定对新武安集团的整合产生积极影响，但目前“公司正在操作整合方案，不过整合实质性的进展还没有”。
在郭毅看来，这种抱团式重组模式好处是能够很好规避国家政策风险，符合国家并购整合的指导思路，但风险是如果无实质性整合，那未来被拆分整合的命运难以避免。
在这次河北钢铁联合重组的五家民营企业中，就有一家唐山松汀钢铁，其实此前是属于长城钢铁集团阵营的，唐山松汀钢铁“投靠”河北钢铁旗下似乎宣告了长城钢铁组合体正在瓦解。
河北新“模式”
不单是长城钢铁，被唐山市视作重组榜样的渤海钢铁现在也是艰难前行。渤海钢铁办公室负责人佟林德在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确认，渤海钢铁规划建设的500万吨钢铁精品基地项目处于停滞状态，“按照国家政策，淘汰的产能标准会越来越高，而用于置换的产能又不批，等于是只有淘汰没有出路”。
按照唐山市的设想，这个500万吨基地是丰南区12家民营钢铁企业淘汰落后产能后走向新生的依托，如果不能开工，等于说渤海钢铁的整合无法推进。
时代周报记者从唐山市工信局得到的消息是，为了加快推进这一项目，河北省常务副省长赵勇将于近期赴京和工信部部长李毅中见面“公关”，以争取该基地项目早日获批。
此前，河北省已经总结了几种钢铁业整合模式，比如河北钢铁“国有资产整体划拨”模式、渤海钢铁“联合入股”模式、长城钢铁“集体加入”模式、新武安钢铁“资源纽带”模式等。目前，除了河北钢铁“国有资产整体划拨”模式取得成功外，其他模式都面临重重困难，这也正应了河北钢铁董事长王义芳的那句话：国企重组是权力的调整，民企重组是利益的调整。
显然，河北省探索的脚步没有停止。在河北本地关于河北钢铁收编5家民企的宣传中，一种新的整合模式被总结出来：“渐进式股权融合”重组模式，这被认为是跨所有制联合重组的创新突破。
参与了整合模式设计的河北省冶金行业协会副会长宋继军告诉时代周报记者，以“渐进式股权融合”开启的河北钢铁收编行动具有三个实际意义：一是将民营钢铁企业纳入了全省统一规划中；二是保证了政府决策的执行力，比如节能减排中政策能更好落实；三是可以得到民营钢铁的支持，为下一步逐渐控制股权奠定基础。
郭毅指出，河北钢铁重组虽然现在看来效果不错，但是能够和河北钢铁形成产品互补的民营钢企毕竟数量有限，对河北省钢铁行业整合的推动作用有限。长远来看，河北省民营企业的整合还需依赖更多主体企业的共同发力。
值得关注的是，媒体报道宋继军此前曾表示，河北省已经初步选定了其他几家重组主体，包括长城钢铁、渤海钢铁、新武安钢铁、津西钢铁和纵横钢铁。但宋继军向时代周报澄清，这几家企业只是因为规模大而具有优势，想成为重组主体必须首先完成自身的整合。河北省工信厅原材料工业处处长高恩亭也表示，未来的重组主体除了河北钢铁外没有定论。
郭毅认为，这次重组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资产或股权收购，给几家民营钢铁企业带来的收益并不大，所以未来的进一步整合可能会存在变数。
唐山地区一位民营钢铁企业负责人表示，渤海钢铁等是属于真正的资本入股方式进行整合，而这次河北钢铁收编几家钢企并未涉及资产重组，包含太多的行政色彩，不符合市场规律，“没有意义”。
郭毅表示，这种整合提供了一种迅速扩大企业规模减少钢企数量的方案，倘若没有进一步实质性的整合，更多传递的是一个为了规避政策风险、“大树底下好乘凉”的信号。
